2026年1月,两个看似无关的事件同时占据着新闻头条:亚马逊雨林年消失面积创十五年来新高,全球人工智能日均耗电量首次超过一个中型国家的总能耗。在秘鲁安第斯山脉,科学家们正记录着冰川退缩的最新数据——那不仅仅是冰的消失,更是自然的计时器在加速倒数。
热带雨林的锐减与人工智能的能耗飙升,这两条曲线在气候变化的坐标系中交汇,勾勒出我们这个时代最深刻的悖论:我们正以前所未有的技术能力“监测”生态危机,同时以同等规模的生产活动“制造”生态危机。人工智能系统能够精准预测森林火灾、模拟气候变化、优化能源配置,但训练这些模型所需的数据中心,其碳足迹却在许多国家超过航空业。我们仿佛在用左手修复右手造成的创伤,而伤口的深度仍在增加。
冰川的消逝提供了更本质的隐喻。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,安第斯山脉失去了超过一半的冰川。这些缓慢形成的冰体不仅是淡水储备,更是地质时间的存储器。它们的加速消融,揭示了一个被忽视的真相:在资本主义时间(季度报表、选举周期、技术迭代)与生态时间(森林生长、气候周期、物种演化)之间,存在着不可调和的速度冲突。当我们庆祝经济增长的“高速度”或技术进步的“快节奏”时,冰川正以地质史上异常的速度后退——这两种“速度”在同一星球上碰撞,后果由后者承担。
近年来,“绿色增长”的叙事试图弥合这一裂痕。然而,当“可持续”沦为营销标签,当“碳中和”成为碳交易市场的金融工具,我们不得不质疑:在现有体系框架内的修补,是否足以应对系统性危机?人工智能优化能源使用,却刺激了更大的总体能耗;环保法规局部见效,却伴随产业转移带来的污染转移。这种“解决—转移”的模式,不过是将危机在时间和空间上进行重新分配。
冰川不语,但它的消融形态却诉说着复杂的地缘政治故事。安第斯冰川的退缩直接影响着秘鲁、玻利维亚等国数千万人的水源,而主要温室气体排放国却远在大陆之外。亚马逊雨林的命运掌握在巴西政府手中,但其碳汇功能却关乎全球气候稳定。这种责任与权力的错位,暴露了全球治理的结构性失效。当国际气候谈判仍在为责任分担讨价还价时,生态系统的临界点不会等待政治妥协。
或许,冰川的消逝最终迫使我们重新思考“进步”本身的定义。当增长无限的神话遭遇地球有限的边界,我们需要想象一种新的时间政治——不是基于掠夺性开发的速度,而是基于再生和适应的节奏;不是短视的季度周期,而是跨代际的生态周期。这要求我们不仅要开发更清洁的技术,更要重塑评估价值的标准:一片森林的价值不应只是木材价格,而应包括其碳储存、生物多样性保护和气候调节功能。
站在2026年的开端,我们目睹的不仅是冰川的物理退缩,更是旧范式的退却。人工智能可以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,但前提是它服务于生态理性而非无限扩张的逻辑。正如每一片雪花都参与冰川的形成,每一个选择——从能源消耗到消费习惯——也都在塑造未来的气候图景。
冰川的计时器不会停止,但我们可以重新校准人类社会的时间表。当冰雪消融的声音越来越清晰,我们的回应不应只是更精准的测量工具,更应是彻底的反思与重塑——在最后一寸冰消失之前。(天津工业大学 洪安琪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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