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做了将近40年的业余时评人。过去,还能在报纸角落里挤出一方天地,以粗粝的笔触,在铅字林立的版面上挣得一丝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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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,这方天地正急剧萎缩,像退潮后的滩涂,只剩俺这样的小蟹,趴在泥洼里爬不出生路。
头一难,难在“粥少僧多”。报纸时评版纷纷压缩裁撤,资源洪流般涌向新媒体,可真能容纳深度评论的空间,反而窄成了一线天。过去百人争“一碗粥”,如今千人万人挤“独木桥”,特别是专(兼)职评论员、高校学者、网络大V自带光环和流量,俺那点带着泥味儿、汗味儿、烟火味儿的文字,在这套光鲜的话语体系里,愈发格格不入。编辑忙成了陀螺,谁还有耐心从海量来稿里,打捞一篇字迹潦草却尚有灵气的素人文章?那碗本就稀薄的粥,越搅越清,越喝越寡。
第二难,难在AI这道隐形门槛。不少写作者靠它“打辅助”,产量迅速膨胀,质量却良莠不齐,像流水线上印出的糕点,模样规整,咬下去全无滋味。更要命的是,编辑已被AI生成的套话折磨怕了,尤其那些满篇正确却毫无用处的漂亮话,四平八稳,冰冷光滑而没有体温。于是,他们练就一双火眼金睛,但凡文字间透出半点“机器腔”,一律拒之门外。
这便成了荒诞的悖论:俺本就笔力生涩,写得太随意显得粗疏,稍加修整又被疑为AI。越是认真修改,打磨句读,斟酌字眼,追求文从字顺,反而越像“机器腔”。因为AI最擅长的,不正是将文字修整得光滑溜圆、毫无破绽吗?仿佛俺越是努力把话说妥帖,便越落入那套算法定义的“非人”圈套。原本用以通关的语法,变成了无形的门槛;原本用以表达的修辞,变成了自我隐匿的迷障。
更深一层的困境,还在于俺的价值恰恰深植于“业余”二字。不在新闻中心,不在学院高墙,俺散落于市井街巷。笔端蘸的不是墨水,是凌晨菜市场的叫卖声,是建筑工地上咸腥的汗水,是出租屋里深夜不灭的灯火。俺葆有不带职业惯性的真挚表达,笨拙却鲜活,生涩却滚烫。可这种珍贵的“人味儿”,在技术异化与渠道萎缩的双重挤压下,正变得无处安放。当媒体这台巨型机器整体趋向流量与效率,当算法将一切文字切碎、称重、标价,谁还愿意为俺这样深夜伏案、文笔生涩却满怀热忱的业余作者,留一盏灯?
一盏灯熄灭事小,一种生态倾颓事大。当饱含烟火气的草根声音被系统性地过滤、消声,时评版面上剩下的,恐怕只能是职业选手彼此唱和的“参考消息”了。他们说着精致的行话,在安全区内巧妙游走,文字漂亮得像橱窗里的假人,却闻不到一丝生活的“焦煳味”。
可叹那道槛上,磕绊着的不只是几个写作者的生计与梦想,而是一个社会原本应该丰饶、驳杂、热气腾腾的话语图景。当最后一碗粥被端走,最后一道槛被锁死,俺们失去的,将不只是那些业余的笔,还有那些本真到敢于刺痛或敢于温暖的声音。(三皮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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