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篇在交易市场下写就的《我的妈妈》,让染黄头发、打过架的“精神小伙”走进了公众视野。我们在为少年的故事、文字的真挚感动之余,更值得讨论的是它所暴露的教育公平困局,以及一个被标签化的群体究竟该如何被理解、被对待。
少年的经历中,确实有不应回避的“坏”:他打架、逃课、抽烟,还曾刷掉父亲一万多元积蓄。这些行为伤害过别人,也让家庭承担了后果,不能因为一篇作文写得感人就被轻轻带过。但问题在于,批评行为不等于判定一个人。母亲突然离开、父亲长期在工地谋生、奶奶独自照看两个孩子、同学反复嘲笑他“没有妈妈”,这些经历不能替他的错误免责,却能解释那些错误为何发生。
暴力是错的,但暴力的成因不容回避。社会学家戈夫曼的“污名”理论早就指出,当个体被贴上负面标签后,社会会将其所有行为都纳入这一标签下解读,从而形成“越轨—惩罚—更严重越轨”的恶性循环。
所谓“精神小伙”,很多时候或许并不是一种固定人设,而是一层保护自己的外壳。少年染黄头发,是为了“看起来更不好惹”;别人提到母亲,他便挥拳相向;跟着同伴抽烟、逃课,也未必真觉得快乐,只是那个群体暂时给了他归属感。当家庭难以提供稳定陪伴,学校生活又不断强化他的羞耻感时,同伴群体便可能成为最容易进入的避风港。问题是,有些避风港只能短暂遮雨,却会把人带向更深的困境。
这也是《我的妈妈》真正刺痛人心的地方。
现实中,还有多少少年因为表达能力不足、行为方式不讨喜,早早被贴上“坏孩子”“混社会”的标签?一个人长期被如此看待,也可能逐渐按照标签生活。对他们多一些理解,不等于放弃规则;相反,只有先弄清问题从哪里来,教育和管理才可能真正有效。
那么,应该怎么做?不是居高临下地“挽救”谁,而是把人当人看。2022年新修订的《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》明确提出“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具有同等重要地位”,政策方向已定,但从纸面到现实还需要社会观念的真正转变:职校不是“差生收容所”,上职校也不等于人生失败。
此外,近年来,我国持续完善学生资助制度。从2025年春季学期起,中等职业学校国家助学金进一步扩面提标,平均资助标准提高至每生每年2300元;相关政策也明确要求加强宣传,打通政策落地的“最后一公里”。这位少年的经历给我们带来的启示,正是提醒学校和基层服务部门进一步关注那些尚未入学便准备放弃、不会主动申请帮助,甚至用“我不想读了”掩饰经济压力的孩子。奖助学金之外,费用减免说明、职业规划和“一对一”联系,也可能改变一次仓促的退学决定。
对这类青年进行正向引导,也不能只是劝他们“懂事”“吃苦”,不应把未成年人过早承受生活重压包装成励志故事。职业教育同样不是失败者的退路,而应成为他们学习技能、建立自信、获得体面生活的一条正路。学校、家庭、社区和社会工作者如果能更早介入,帮助他们处理创伤、修复关系、找到能力出口,他们就不必靠拳头证明强大,也不必靠黄头发制造安全感。
帮助“精神小伙”,并不是把所谓“闲散青年”改造成某种有用的工具,而是尊重其作为一个人的选择、尊严和可能性,看到他们背后的结构性困境。当一个青年有机会发展特长、掌握技能、获得稳定的社会关系,他自然能够承担责任、创造价值,成为社会建设的参与者。
少年在作文结尾问:“妈妈,你是否也打听过我呢?”感动之后,社会也该回答另一个问题:我们是否真正“打听”过那些被标签遮住的孩子?如果数百万点赞只留下眼泪,热度散去后,学费仍能截断求学道路,那么感动并没有改变什么。真正有力量的善意,应当让一个犯过错的少年仍有路可走,让一次被看见成为重新出发的开始。(重庆大学 牛祉祯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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